此前你要先确认我是个有头无尾,语无伦次的人。时常我自己也看不懂自己写出来的是什么的东西。
这篇算是写给爷爷的祭文,虽然马上七个七都快过去了。
近几年每次寒暑假离开的时候我都会很忐忑,害怕这是最后见面的机会,怕这句告别是最后一句。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只呆了一个礼拜,就要同父母一起回成都。他那时已天天躺在床上,吃饭要送进屋,其余时间似乎就是闭着眼在睡觉,或者忍受疼痛,谁知道呢。
我进屋同他道别,他耳朵不好,我很大声地喊:“爷爷,我要走啦,回成都啦。”
他缓缓睁眼,看着我们,特混沌的,也许在理解我语言的含义。
爸爸妈妈也跟他告别。他眯着眼轻轻点头。
我又大声说了几句让他注意身体,有时间我就回来看他之类的话就准备走。
然后他撑起身子,睁眼看着我,模糊粗哑苍老的声音,他说:“婷婷不走……”
他知道我父母是要上班而我在放寒假并不着急回去。我当时噙着眼泪,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好。
结果我还是走了的,只是大声说我要回去念书啦,你好好保重身体我放假再回来看你。
后来在大学的教室里上课的时候,跟同学讨论孝道什么的,我告诉她们这段,接着自己就忍不住哭了。
我说,我一点不孝顺。
他的身体从头到尾都是些很严重的疾病,脑溢血、高血压、心脏肿大、心衰、肺积水、糖尿病以及动过手术的癌症等等。想起来都是让人心底感到恐怖的东西。
爷爷一生少说多做,算是把男人的坚韧与沉默表现到极致的人。这些疾病以及到最后发着41℃高烧的时候,我也没听他叫过一声痛,他从来不告诉我们哪里不舒服。
他病重我回去的是时候是八月底,秋老虎袭击回来的时候。热得惨无人道。
起因是高烧不退。爸爸刚好放年假已经先回去几天了。
守夜的是爸爸、奶奶和大爷,我能做的自然很少,每天中午给他们送饭而已。在他还能吃东西的时候煮点抄手或者蛋羹送到医院去。
神智一直都不是很清醒的。我爸爸回去几天他也没说一句话,睁开眼的时候我们会逗着问他这是谁这是谁的,他都没力气说出话来。
我回去当晚去医院的时候他醒了,奶奶就问,这是谁,他大概是口中有痰,很模糊地发出一个单音节,旁人也许并不明白他要说什么但我知道他知道我回来他是在叫我的名字。
然后指着爸爸问他是谁,他也答上来了。很费力地。
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我们都知道这次很严重,医生也不止一次的在夜晚降临时说今晚很危险。
颧骨突出,眼睛完全没有了神采,手掌脚掌还是那么大可是身上没有一点肉,他是骨架很大的那种老人,可是腿上没有一点可供站立的肌肉,就是骨头上包着一层衰老的皮。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膛上贴着监控的线头。
我看着他的样子,每每都会想到安详地走吧,也好过这样受苦。
姑姑也说看着他烧到迷糊的样子,那么无助,走进握住他的手他会用微弱的力气回握着不放开,仿佛小孩子找到了一丁点安全感。她说那时候就巴不得他早点走了少遭点罪。
活着竟是这么辛苦。看着他我才开始一直感谢着自己年轻健康的身体,多么紧要。
他没坚持很久,十几天左右。天气刚好凉下来了。
那时候我爸爸年假放完了,说先回去上班,真要出事了再回来。
然后他当天晚上就走了。
很安详的。
奶奶说老头一点也不讨人嫌,活着也不讨嫌死了也不讨嫌,知道他老儿子假期快用完了不想麻烦他跑来跑去便匆匆走了,知道天气太热大家都受不了才选择在一个阴凉雨天离开。
我记得好清楚,当时黄昏,爸爸、大爷、姑父和我在楼下吃了饭,姑姑和奶奶在楼上守着。我先吃完,就要去街口给没吃饭的姑姑和奶奶买炖鸡面。
面煮好了,收钱的时候爸爸打电话让我快回去,我说,好啦,面条刚刚好我就回来啦。
我拿着找好的钱回医院,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爸爸又打电话,这次他是带着哭腔说儿子面条不要了,你快回来,爷爷不行了。
我当时懵着,拎着两碗炖鸡面爬楼梯上楼了。
到了病房就看见他们都在哭,爸爸把我揽过去说你好好记着爷爷的样子,爷爷是最喜欢你的。
我不知道怎么特他妈冷静自持,护士把抢救设备推进病房了,我们说不用抢救了。因为当时大家就决定如果他要是不行了就不再抢救了,心脏复苏什么的按着他太遭罪了,他有我们两倍大的心脏,和几乎丧失功能的肺叶。
我看着监护器上的心跳越来越慢他的呼吸越来越弱,默默地说你解脱了,再不用受苦。
那时我们一家都很安静默默地等着他落气。他们都在哭,我真的很冷静,一点眼泪没有。
趁最后的机会我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鼻子、额头和眼睛。温热的就像在静静安睡。
后来打电话通知妈妈的时候我才开始哭的,那种压抑着的嚎啕。
习俗原因奶奶让我去超市买几个馒头让他捏在手里打狗,我出去走在外面的路上一直沉沉地出气哽咽,但街上行人的还是欢声笑语,各有各的生活,谁生谁死也影响不了谁的家常。
2011年9月6日。星期二。辛卯年八月初九。
南无 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 阿弥利哆 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 毗迦兰帝 阿弥唎哆 毗迦兰多 伽弥腻 伽伽那 枳多迦利 莎婆诃
他去一个更好的地方,不需再忍受人间疾苦。
安乐。

